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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第一次意识到玻璃的存在,是在七岁那年

摘要: 父亲带我走进那栋大楼,它通体透明,像一座水晶教堂,阳光穿过那些巨大的玻璃幕墙,在地面投下菱形的光斑,我跑过去,想抓住它们,却一头...

父亲带我走进那栋大楼,它通体透明,像一座水晶教堂,阳光穿过那些巨大的玻璃幕墙,在地面投下菱形的光斑,我跑过去,想抓住它们,却一头撞上了什么冰凉坚硬的东西,是一扇玻璃门,干净到几乎看不见。

“小心点。”父亲说。

我揉着发红的额头,凑近了看,这才发现门上倒映着一个小孩的脸——不,那就是我,头发有些乱,眼睛因为刚才的撞击泛着泪花,我把手掌贴上去,冰凉的感觉从指尖传来,门里面的世界清晰可见:光洁的大理石地板,穿着西装匆匆行走的人,电梯数字不断跳动,他们在里面,我在外面。

那是父亲最后一次带我来看他工作的地方,不久后,他调去了另一个城市,再后来,他成了玻璃那一边的人。

我慢慢长大,渐渐发现生活里到处都是玻璃。

超市的玻璃柜台里,最新款的运动鞋在射灯下闪闪发光,我站在外面,看标价牌上的数字,然后把口袋里皱巴巴的零钱攥得更紧,学校的荣誉墙用玻璃罩着,里面贴着年级前三名的照片,每年换一次,从来没有我的位置,同桌小雨说没关系,反正她也不在里面,我们约好放学后去吃新开的奶茶店,但到了门口,她突然停下脚步。“你去吧,”她说,“我在减肥。”透过奶茶店的落地窗,我看见三四个女生围坐在角落,校花坐在中间,笑得像广告画里的人。

那天我一个人喝了很大一杯奶茶,珍珠嚼起来涩涩的。

高三那年冬天,我喜欢上隔壁班的林昭,他会在午休时去天台看书,而我假装路过,隔着楼梯间的玻璃窗偷偷看他,阳光把他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色,他抬手翻书的动作,课本上密密麻麻的笔记,被风吹起的校服衣角——这些画面像被装进一个晶莹的玻璃球,在我心里轻轻摇晃。

高考结束那天,我在教室外的走廊遇见他,夕阳把整条走廊染成橘红色,他的影子投在玻璃窗上,和我的影子几乎重叠在一起。

“考得怎么样?”他问。

我第一次意识到玻璃的存在,是在七岁那年

“还行。”我说。

然后我们沉默着并排走了一段路,我想说些什么,可所有的词语都堵在喉咙口,他朝我挥挥手,转身消失在楼梯拐角,我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倒映在一扇又一扇玻璃窗上,越来越远,越来越淡。

那个黄昏格外漫长,我看着玻璃里的自己:扎着马尾,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,袖口有一小块墨水印,多么普通的一个女孩,而我想要的未来,喜欢的少年,向往的生活,都隔着明晃晃的玻璃,看得见,摸不着。

后来我考上了不错的大学,去了更大的城市,生活似乎好了起来,那些曾经隔着玻璃的东西——新衣服、体面的工作、宽敞的房子——一样一样到了我手里,我以为我终于走到玻璃那一边了。

直到一个月前的深夜。

加班结束后,我一个人走在写字楼下,整栋楼灯火通明,透过落地窗能看见里面成排的工位,绿植,饮水机,贴在墙上的业绩排行榜,一切清晰得纤毫毕现。

我第一次意识到玻璃的存在,是在七岁那年

有一扇门没有关严,风把它吹开了一条缝,我愣了一下,然后几乎是本能地走过去,伸出手——

指尖触到了冰凉的玻璃。

是的,玻璃还在,我不在楼里,也不在楼外,玻璃不在别处,它就在我心里,它是我为自己搭建的透明墙壁,每一寸都擦得干干净净,好看得光明磊落,好看得固若金汤。

就在这个深夜,二十七岁的我终于读懂了七岁那年父亲的眼神,那天他站在玻璃门里面,回头看了我一眼,夕阳正从他背后的玻璃幕墙上滑落,整个大楼像一块燃烧的琥珀,他的嘴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朝我摆了摆手,门在他身后合上,玻璃轻微地晃了晃,倒映出天上的云。

在那一瞬间,我看见玻璃里的父亲变成了两个,一个穿着笔挺的西装,走向电梯,走进楼宇深处;另一个站在原地,始终站在原地,看着我,目光穿过透明的墙壁,穿过二十年的光阴。

那扇门是锁着的,他知道,我也知道。

我们都把手贴在玻璃上,假装什么都没有隔在我们中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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