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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口井,拖垮了村民们

摘要: 村东头的那口井,曾经是全村人的骄傲,青石砌成的井沿被磨得像玉一样光滑,井水清冽甘甜,夏天打上来一桶,能甜到心里去,百年来,一代代...

村东头的那口井,曾经是全村人的骄傲。

青石砌成的井沿被磨得像玉一样光滑,井水清冽甘甜,夏天打上来一桶,能甜到心里去,百年来,一代代村民靠这口井活着,靠这口井繁衍,也靠这口井把这个叫“青石村”的地方,硬生生地在大山里扎下了根。

老辈人常说,这井是龙脉,动不得。

谁也没想到,正是这口“动不得”的井,在三十年里,悄无声息地拖垮了整个村子。

八十年代末,县里搞饮水改造工程,技术员背着仪器来村里勘测,说可以在后山修个蓄水池,把山泉水引到每家每户,消息传开,年轻人兴奋得睡不着觉——这意味着再也不用每天天不亮就挑着扁担去井边排队了。

可村里的老人们不干了。

我爷爷那时候还活着,拄着拐杖站在井台上,胡子气得一翘一翘的:“祖宗留下的井,你们说不用就不用了?这井养了咱们多少代人,你们这是忘本!”

老支书抽着旱烟蹲在井沿上,沉默了很久,最后说了句:“井是死的,人是活的,可人要是被死的拴住了,那就活不成了。”

话虽这么说,但在老人们的集体反对下,引水工程最终绕开了青石村,技术员临走时叹了口气:“你们以后别后悔。”

那几年,别的村子家家户户用上了自来水,姑娘们嫁人,第一个条件就是“家里得有自来水”,青石村的井水再甜,也甜不过现实的苦涩,村里的年轻小伙娶不上媳妇,姑娘们一个个往外嫁,媒人走到村口就摇头。

这是井拖垮村民的第一道坎——固守。

九十年代,打工潮兴起,村里但凡有点力气的年轻人都往外跑,留下来的,要么是老弱妇孺,要么是对那口井还有执念的老人。

我二叔是第一批出去的,在广东工地上干了五年,攒了一笔钱回来,想在村里办个养鸡场,他看中了井边那块荒地,离水源近,交通也方便,可刚一动工,村里的老人们又来了,说我二叔要坏了风水,那井是龙脉的龙眼,井边动土,全村都要遭殃。

我二叔跪在地上给老人们磕头,说这是要活命的路子,求他们高抬贵手,我爷爷站在人群最前面,一句话没说,转身走了,第二天,村干部找我二叔谈话,说为了村里的稳定,养鸡场的事先放放。

二叔当天晚上收拾东西又走了,临走前摸着我的头说:“娃,好好读书,离开这个地方,越远越好。”

那口井,拖垮了村民们

这一走,再没回来。

这是井拖垮村民的第二道坎——保守。

后来我考上了县里的高中,又考上了省城的大学,成了村里近十年来唯一的大学生,每次回家,都能明显感觉到村子的凋敝,井还在,井水还是那样清冽,可打水的人越来越少了,先是老人们一个个去世,后来连挑水的人都凑不齐了——留守的那些人,老的太老,小的太小,一桶水几十斤,谁还挑得动?

更讽刺的是,那口被老人们拼死保住的井,因为年久失修,井壁出现裂缝,泥水渗进去,水越来越浑浊,有人提议修井,可村里既没钱也没人,年轻人在外面打工,谁愿意为了一口井千里迢迢赶回来?

前年春天,村里最后一户人家——八十多岁的王奶奶去世后,她在外地工作的儿子回来办丧事,顺便把老宅子卖了,买主是个城里来的老板,说要把这一片改成民宿。

老板来看地的时候,站在井边往里瞧了瞧,摇摇头说:“这井废了,填了吧。”

没有人反对。

填井那天我在老家,看着推土机一铲一铲把黄土推进井口,那个曾经被奉若神灵的龙脉龙眼,就这样彻底消失在了泥土里,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老支书说的那句话——“人要是被死的拴住了,那就活不成了。”

那口井,拖垮了村民们

那口井真的拖垮了村民吗?也许拖垮他们的不是井本身,而是他们用井的名义,把改变的可能一次次堵死,把年轻一代的出路一次次掐断。

当第一代外出打工的人攒够了钱想回来建设家乡时,他们说“坏了风水”;当第一户装了自来水的人家被全村孤立时,他们说“忘本”;当第一个考上大学的孩子想回来当村官时,他们说“读书读傻了”。

他们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一口井上,以为守住一口井就守住了根,却不知道根不是守出来的,是活出来的,一棵树要活着,根得往深处扎,枝得往高处伸,只顾着护根,不让枝叶生长,那根早晚也会烂在土里。

井填平之后,那个城里老板在上面建了个凉亭,种了一圈花,取名叫“思源亭”,游客们坐在亭子里喝茶聊天,没人知道这底下曾经有一口养活了一个村子几百年的井,也没人在乎这个村子曾经发生过什么。

远处,连片的空房子在夕阳下沉默着,像一座座坟。

风从山谷里吹过来,穿过那些破败的屋檐,发出呜呜的声响,像是有人在哭,又像是有人在叹息。

我不知道那叹息声里,有没有那些曾经拼死护井的老人们,如果他们有灵,看到今天的青石村——井没了,人走了,村子空了——不知道会不会后悔当年的选择。

井水能养人,也能困人,当一个地方的水只进不出时,那不是宝,是沼泽。

青石村不是被一口井拖垮的,是被一种把泥古不化当作传承、把抱残守缺当作坚守的执念拖垮的,井填了可以再挖,人走了可以再回,可那根深蒂固的“动不得”,才是真正把村子拖进坟墓的东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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