42家社区超市,42盏不灭的灯
- 赛程中心
- 2026-08-18 22:48:33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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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住在这个城市已经第十七个年头了,十七年,足够让一个婴儿长成少年,也足够让一整条街的店铺换了三轮主人,只有一样东西没变——拐角处那家社区超市,白底红字的招牌,二十四小时亮着的灯。
最初只有一家。
那时我刚搬来,对一切都陌生,加班到深夜回家,整条街黑黢黢的,唯那一个窗口还亮着暖黄的光,走进去,货架上货品不算丰富,但泡面、火腿肠、冰啤酒、牙刷、卫生纸,该有的都有,收银台后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,不爱说话,结账时头也不抬,只在找零时“叮”一声把硬币拍在台面上。
我总买一盒酸奶,他说:“晚上喝凉的,胃不要了?”语气硬邦邦的,像在训人,可下次再去,酸奶被挪到了常温货架上,还贴了张手写的小纸条:“先放放再喝。”
那是我第一次觉得,这座城市不再那么空。
后来,他家儿子上了高中,偶尔来店里写作业,趴在收银台一角,头埋在习题册里,中年男人的动作就轻了,有客人推门,他先抬眼看看,再比个“嘘”的手势,那孩子后来考上了大学,走那天,中年男人在店门口贴了张红纸:“家有喜事,今日九折。”笑得眼角的皱纹都堆起来。
再后来,街对面的老居民楼拆了,建起了新小区,一家家新的社区超市开起来,名字不同,格局却出奇一致:门口一摞鸡蛋,菜架上沾着水珠的绿叶菜,冰柜里一排排鲜奶,收银台旁边挂着棒棒糖和创可贴。
我数过,最鼎盛的时候,方圆三公里,有42家。
42这个数字很有意思,它不像“几十”那么模糊,也不像“五十”那么圆满,42,是一个可以数清,又数不过来的数,就像这些小店,你每天路过,从不觉得它们特殊,可哪一天谁家关张了,你又会猛地心里一空。
有一家开在小学门口,老板是个扎马尾的年轻姑娘,她记得每个孩子的名字,记得谁爱吃草莓味的软糖,谁总赊账买贴纸,有一回下雨,一个孩子没带伞,她把自己的伞塞过去:“拿着,明天还。”那孩子第二天真还了,还带了盒巧克力,她没收,转身塞进孩子书包:“拿回去给你妈,说她闺女懂事了。”
有一家开在医院后门,老板是个总穿围裙的大娘,她店里最显眼的位置不放烟不摆酒,放的全是无糖饼干、藕粉和保温杯,她说:“来这儿的,不是看病的,就是看病人的,卖那些花哨的,不合适。”有次我半夜发烧,趿着拖鞋去买退烧药,她不在柜台,喊了几声,才从里间出来,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白粥:“先喝了再吃药,空肚子伤胃。”我坐在她店里的小马扎上,一口一口把粥喝完,觉得烧都退了一半。
还有一家,开在菜市场尽头,老板是一对老夫妻,老头腿脚不好,坐在门口收钱;老太太里里外外张罗,他们的店卖一种散装桃酥,用牛皮纸袋装着,扎一根红绳,我买过一回,老太太笑着说:“这是老配方了,自己烤的,我孙子就爱吃这个。”后来老头走了,店中间摆了一张遗像,前面供着一碟桃酥,老太太还开着店,桃酥还在卖,只是偶尔包着包着就出神了,再后来,店关了,卷帘门上贴了一张纸:“谢谢大家多年照顾。”
那张纸贴了很久,风吹日晒,字迹渐渐模糊,像泪痕干在了纸上。
42家店,42个故事,有的还在继续,有的已经划上句号,可那些还在的,依旧每天开灯、理货、迎客、送客,它们像毛细血管,把一座钢筋水泥的城市,输上了鲜活的血液。
我常想起那个深夜的中年初代店主,他后来把店盘给了别人,自己回老家带孙子去了,新店主是个年轻人,把店装修一新,上了扫码支付,开了外卖业务,可门口的那盏灯,还是那么亮,还是二十四小时不关。
有一次我问他为什么还非要二十四小时营业,他挠挠头,笑了:“我爸交代过,这店开一天,灯就得亮一天,总有人半夜需要个地方买点东西,哪怕只是买瓶水,喝一口,心里也踏实。”
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,42听起来像个连锁品牌的数字,可它们从来不是一个整体,它们是一家一户的营生,是一个人或者一家人的全部指望,是一个个具体而鲜活的日子,它们整齐地列在城市的街角,像42盏不灭的灯,照着赶路的人,也照着自己脚下的路。
昨天傍晚,我路过新开的那家社区超市,门口贴了张招工启事,边上还贴着张失物招领:
“捡到一串钥匙,上面有个小黄鸭挂件,失主可来店里取。”
红纸被风掀起一角,用小石头压着,晚霞落下来,那纸红得耀眼。
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,然后走进去。
老板抬头:“来了?今天酸奶到了新货,冷藏的,要不要来一盒?”
我说好。
走出店门时,路灯刚刚亮起来,我回头看了一眼,那面白底红字的招牌已经亮起了灯,和整条街的灯火连成一片。
42家社区超市,42盏不灭的灯。
它们亮着,这座城市就醒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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