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济安从没评级过

摘要: 我是在整理父亲遗物时,才第一次真正注意到“济安”这个名字,那天下午光线很好,太阳从老式木窗斜切进来,把灰尘照成悬浮的金粉,我在一...

我是在整理父亲遗物时,才第一次真正注意到“济安”这个名字。

那天下午光线很好,太阳从老式木窗斜切进来,把灰尘照成悬浮的金粉,我在一只樟木箱底翻出一沓泛黄的信札,纸页薄而脆,像蝉蜕,信封上大多只写着“济安吾儿亲启”或“济安收”几个字,没有地址,没有邮编,邮票也是那个年代最常见的民居图案,唯一特别的是,每一封信的落款处,那个“安”字的最后一横,都拖得极长,像一条不肯停下来的路。

父亲生前很少提祖父,我只知道他是个“旧式文人”,做过一阵子乡村教师,后来不知什么原因,与家里断了联系,照片也只剩下一张,一个清瘦的中年人站在一丛芭蕉前,神情淡漠,像隔着毛玻璃看人,小时候我曾把照片翻过来看,背面用钢笔写着:“济安,摄于丁丑年春。”

丁丑年,我算了算,大约是父亲出生前一年。

那些信我花了一整个下午才读完,与其说是“信”,不如说是一个父亲的独白,每封都不长,三四百字,讲天气、讲书、讲村口的桂花开了没有,偶尔提到一些模糊的往事,说“那件事”之后,他如何如何,但“那件事”究竟是什么,信中从未明说。

只在一封信的结尾,祖父这样写道:

“济安,我这一生,好像从没被谁真正评级过,小时候念私塾,先生说我‘尚可’,但尚可是什么?后来教书,上面来考察,说我‘合格’,合格又是什么?再后来,他们要我写一份材料,说只要承认了,就给我一个‘正式’的身份,我没写,于是他们说我‘不可用’,你看,人活一世,总有人要给你打分、贴签、归个类,可我不愿意,我就这么散了,散在乡下,散在风里,你若要问我这辈子怎么样,我只能说——济安从没评级过。”

我盯着最后一行字看了很久,那行字写得格外用力,墨迹洇透了纸背,像一枚烙上去的印记。

“从没评级过。”

父亲从不主动说祖父,但我后来才慢慢拼凑出一些真相,年轻时,祖父因为在课堂上公开批评某种空洞的口号,被停了课,上面派人来“谈话”,要他在一份“认错材料”上签字,说这样一来,过去的事就“不予追究”,还能“评级定岗”,他逐字逐句读完了那份材料,然后说:“我没做错,何错可认?”

于是他被下放到更偏远的乡村,教扫盲班,种地,写信,信一封封寄出来,但不知为何,没有一封真正抵达父亲手中,也许被截了,也许寄丢了,又也许,是有人故意不让他们父子相见。

父亲晚年时偶尔喝点酒,会哼几句我听不懂的戏文,有一次,他突然说:“你爷爷那个人啊,轴,人家让他怎么活都不肯,非要自己把自己‘评’没了。”说完就沉默,望着窗外,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,像是遗憾,又像是骄傲。

我想,他其实一直在等这些信。

整理完信的那天黄昏,我坐在窗前,把最后一张信纸重新折好,窗外有棵老槐树,正开着一树细碎的白花,风一吹,便纷纷扬扬地落下来,像一场安静而漫长的雪。

我忽然想,这个世界太喜欢“评级”了,读书要评级,工作要评级,能力要评级,甚至连人的品格、情感、一生的价值,都可以被换算成一个分数、一个档次、一个标签,但总有一些人,他们拒绝被如此衡量,他们活在标签之外,活在所有的“级”与“格”都触不到的地方,他们像那些没有地址的信,像那棵年年开花的树,像风本身。

而济安,从没评级过。

这到底是一种遗憾,还是一种自由?

我抬起头,看见天空渐渐暗下来,第一颗星出现在天幕上,小时候,父亲教我认北斗星,他说,你看,那七颗星星,亮是亮,但它们的“级”是别人给定的,可是宇宙里还有很多星星,没人知道它们叫什么,也没人为它们评级,但它们依然在发光。

“”他顿了顿,轻声说,“它们的光,要很多很多年,才能被看见。”

我把那沓信重新放进樟木箱,没有合上盖子,就让它们这样散着吧,像它们从未被归类,也从未被评级。

窗外的槐花还在落。

有几片刚好飘进来,落在那沓信上,白得温柔,白得安静,像是为那些不被评级的人生,轻轻盖上一枚无字的章。

济安从没评级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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