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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精疲力尽

摘要: 我们好像总在追逐一种“满”的状态,日程表要满,通讯录要满,购物车要满,连“精疲力尽”这个词本身,都带着一种功德圆满的疲惫感,好像...

我们好像总在追逐一种“满”的状态,日程表要满,通讯录要满,购物车要满,连“精疲力尽”这个词本身,都带着一种功德圆满的疲惫感,好像只有把自己用尽了,才算对得起这一日光景,可当指尖真的触到那层薄薄的、透明的天花板时,才知道那并非圆满,而是一种极致的、清寂的空。

前几日替友人搬家,规模不大,只是几箱子书和若干零碎,朋友是爱书之人,每一本都不忍丢弃,我们一趟一趟地跑,从旧楼的五层下来,穿过一条被梧桐叶筛下碎阳光的小巷,再上到新居的四层,起初还有说有笑,谈着新居窗外的景致,谈着该如何重新布置书架,渐渐地,声音便沉了下去,只剩下脚步摩擦地面的沙沙声,和粗重的喘息在狭窄的楼道里回旋。

搬到最后一趟,那箱子仿佛有千斤重,我用尽了力气,将它抵在膝盖上,一步一步往上挪,汗珠从额角涔涔而下,划过眼睫,把世界变得模糊,终于到了新居门口,把箱子放下的一瞬间,我感觉到的不是如释重负,而是一种更深的、自身体内部漫上来的倦意,我靠在走廊冰冷的墙壁上,看着朋友还在里面忙碌地归置、擦拭,他拧干抹布,细细地擦着书架每一层的灰尘,动作机械而执着。

就在那一刻,我脑子里突然蹦出那个词——但“精疲力尽”。

它不是一种结束,而是一种静止,是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骤然切断了电源,内里的部件却因为惯性,还在无声地、徒劳地震颤着,身体的疲惫是有尽头的,睡一觉,吃一顿,便能回满大半的能量,可那种从心底里长出来的、毛茸茸的倦怠,却像旧楼上剥落的墙皮,你以为扫干净了,风一吹,又有细小的粉末飘散下来。

我们太擅长给自己加砝码了,害怕落后,害怕被遗忘,害怕时间空置,于是拼命把日子填得满满当当,我们以为这是充实,是把生命活出了厚度,可当所有的砝码都压上来,天平彻底倾斜,我们才发现,自己已经失去了衡量“值不值得”的能力,剩下的,只是执行,完成上一件事,奔赴下一件事,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不断奔跑的仓鼠,跑轮转得飞快,周围的景色却始终如一。

我看着朋友,他还在那里,不说一句话,只是机械地把书从箱子里拿出来,擦一擦,再插上书架,他的侧脸在午后倾斜的光线里显得有些陌生,那种专注里没有喜悦,只有一种与疲惫共生的惯性,我们都一样,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推着往前,走到这里,便只剩下了“完成”。

好一会儿,他直起身,手撑着腰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,那口气仿佛也带着重量,沉沉地砸在地上,他抬头看见我,笑了笑,那笑容很淡,像一层即将消散的薄雾,有气无力地挂在嘴角。

“还有吗?”他问。

我摇摇头。“没有了,最后一箱。”

他点点头,又转过身去,继续对着那一面空空的书架,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,点上,没有抽,只是拿在手里,看着那一点猩红在昏暗的房间里明明灭灭,青色的烟雾袅袅升起,像极了人心中那些无法言说的、细若游丝的烦闷。

终于,他像是自言自语,又像是对我说:“真的可以说一句……但‘精疲力尽’了。”

那个“但”字,被他咬得极轻,轻得几乎听不见,却又像一块千钧巨石,骤然坠入这满室的尘灰与寂静中,原来,所有的“幸好”,所有的“终于”,所有的“虽然”,最后都可能被一个轻描淡写的“但”字,和一个沉甸甸的“精疲力尽”所接续,它不加评判,只是陈述,陈述一种状态,一种时代赋予我们的、无从逃离的底色。

我们最终没有力量去讨论书该按什么顺序摆放,也没有兴致去欣赏窗外的晚霞,只是各自瘫坐在一堆纸箱中间,任由浓重的倦意像夜晚一样,缓缓覆盖上来,那一刻,我忽然觉得,或许我们毕生所求的,并非逃离这种“精疲力尽”,而是学会在它来临时,能够安静地、不发一言地,与之对坐。

风从半掩的窗扉挤进来,吹动了地上一本摊开的书页,发出细微的、纸张摩擦的声响,像一声叹息,又像一句无人听见的密语。

但精疲力尽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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