94人领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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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2026-08-27 15:16:22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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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个夏天的雷雨来得特别急,窗外的闪电劈开浓云时,我正在档案室里整理一摞泛黄的卷宗,灰尘在光束里浮动,像无数细小的记忆碎片,突然,一份文件从最底层滑出来——牛皮纸封面,边角已经磨损,上面用红笔写着“94人领罚”。
我的手指停住了。
那是七年前的事了,我刚调来这个城市,在第三中学教语文,学校旁边有条旧巷子,巷口有棵老槐树,树下总坐着个卖糖人的老人,我记得他的手指很巧,能把糖稀拉成凤凰、游龙、孙悟空,学生们放学后围着他,叽叽喳喳的,像一群快乐的麻雀。
后来有一天,巷子里突然安静了,我再路过时,老槐树下空荡荡的,只有几片落叶打着旋,听人议论,说是有学生举报,说糖人老人无证经营,还说他用的色素不卫生,相关部门来了人,带走了他的铜锅和竹签,老人站在门口,腰弯得像一张弓,什么也没说。
再后来,学校出了规定:严禁在校门口购买流动摊贩的食品,教导主任在每个班宣讲,语气严厉得像法官宣判,那些曾经买过糖人的学生,一个个被叫到办公室,写检讨、请家长、领处分。
我翻开那份文件,第一页是名单,密密麻麻的名字,每个名字后面跟着班级、日期、处罚结果,94个孩子,因为一支糖人、一个烤红薯、一串糖葫芦,被记过、警告、全校通报。
名单里有我认识的孩子,有个叫林小满的女生,总是坐在第一排,眼睛亮晶晶的,她在那天的周记里写道:“爷爷的糖人很甜,像小时候外婆熬的麦芽糖,我不知道为什么不能买,老师说那是不卫生,可我舔了舔嘴唇,还是很甜。”
我继续翻,后面附着一个孩子的检讨书,字迹歪歪扭扭,写了好几页:“我知道错了,我不该不遵守学校规定,我不该贪吃,我给班级抹了黑,我以后一定改正,再也不买路边的东西了……”
纸页有些发潮,字迹洇开了,像哭过的痕迹。
我突然想起那个雷雨夜,第二天早上上班时,看见老槐树被雷劈掉了一根大枝桠,树身焦黑,还在冒着烟,人们围在那里看,啧啧称奇,只有一个人,默默地蹲在树下,用粗糙的手抚摸着那截断枝,是糖人老人,他的脸上有雨水,也有别的什么,他从怀里掏出一只草编的蚱蜢,放在树根旁,然后起身走了,再也没有回来。
我把文件放回柜子最底层,窗外的雨还在下,打在玻璃上,汇成一道道水痕,像无数条分岔的路。
那天下午,我上了最后一堂课,黑板上写李商隐的《锦瑟》:“此情可待成追忆,只是当时已惘然。”有个学生举手问:“老师,‘惘然’是什么意思?”
我看着窗外被雨水洗得发亮的梧桐叶,说:“就是当时不觉得,后来才明白,可已经来不及了。”
下课铃响了,学生们收拾书包,涌出教室,校门口停着几辆小吃车,香味飘进来,有学生犹豫了一下,还是走了过去,我站在走廊的窗前,看着他们的背影,突然觉得阳光很刺眼。
那些被处罚的94个孩子,如今应该都长大了,不知道他们还记不记得那支糖人,那个老人,那个被雷劈过的夏天,也许记得,也许忘了,就像巷口的老槐树,断了枝,却依然每年春天发出新芽。
我关上灯,教室暗下来,只有窗外的一缕光,照在黑板的右下角,像一支被遗忘的、融化的糖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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