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守得云开见月明

摘要: 初到镇上,我便被那片漫山遍野的油茶树吸引了,时值深秋,茶花正盛,洁白的花瓣与微黄的蕊心,在萧瑟的山风里开得倔强而清寂,镇长告诉我...

初到镇上,我便被那片漫山遍野的油茶树吸引了,时值深秋,茶花正盛,洁白的花瓣与微黄的蕊心,在萧瑟的山风里开得倔强而清寂,镇长告诉我,这片油茶林曾是全镇的骄傲,可近些年,茶油卖不出好价钱,年轻人纷纷外出,林间便只剩下些老人,守着四季的荣枯。

我的调研从一户姓周的人家开始,周大爷七十多岁,背有些驼,却每天清晨都要上山,绕着自家那二十亩油茶林走上一圈,他说:“树不会说话,但你得懂它们。”他顺手摘下一颗茶籽,剥开,露出里面饱满的栗色果仁,“看,今年雨水好,出油率不会低。”可他随即叹了口气,“就是卖了也白搭,一斤茶油还不如一瓶矿泉水。”

“年轻人不回来,这林子早晚得荒。”周大爷的儿子在电话里对我说,他在省城的工地上开塔吊,一个月挣的钱抵得上父亲种一年茶油,我问他以后愿不愿意回来,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,最后说:“等在外头混不下去了再说吧。”那语气里没有期待,仿佛回乡是一种失败后的退路。

接下来的日子,我走访了十几个村庄,和镇里的干部、合作社的负责人、小作坊的榨油师傅一一交谈,问题渐渐清晰:茶油品质虽好,却缺乏品牌和销路;加工工艺停留在小作坊阶段,出油率低,品质不稳;更重要的是,土地分散,青壮年流失,谁来做规模化经营?

那段时间,我常常一个人走在油茶林间,茶果已渐渐成熟,挂在枝头,沉甸甸的,有风过时,能听见细微的“沙沙”声,像是无数细小的脚步在走近,我忽然想,这些树大多年纪比我还大,它们见过上个世纪的辉煌,也经历过衰败,却依然年年开花、结果,从不缺席。

转机出现在一个细雨绵绵的午后,我去拜访镇上一家老榨油坊,坊主是一对五十多岁的夫妇,男主人正把烘干的茶籽倒进碾槽,石轮缓缓转动,发出沉闷而有力的声响,女主人告诉我,他们去年尝试在网上卖油,一个短视频意外火了,订单从全国各地飞来。“那阵子忙得连喝水的工夫都没有。”她笑着说,眼里有光,“原来不是没人要,是没人知道。”

这句话像一道闪电,照亮了我连日来的困惑。

我立刻提议,能否把镜头对准这一片油茶林,让更多人看见,镇里的年轻干部小陈,是大学生村官,平日里话不多,却是个剪片子的好手,我们一拍即合,用最简陋的设备,拍下了油茶花开的清晨、老人采果的身影、石碾转动的声音、第一滴金黄油缓缓流出的瞬间,第一条视频上传后,播放量意外地高,评论区里有人说:“小时候外婆家就有一片油茶林。”“这油,像极了记忆里的味道。”

订单来了,问题也跟着来了——小作坊的产能远远不够,物流成本高,包装简陋,我们开始跑部门、找资金、引技术,申请地理标志,成立合作社,统一标准、统一品牌,过程比想象中漫长,一次次碰壁,一次次重新出发,有人质疑,“你们这是在给山坡上的树做美梦。”可没人愿意轻易放手,因为我们都看见了那第一道光。

今年秋分刚过,我再次走进那片油茶林,茶花又开了,比往年更盛,老周站在树下,精神矍铄,身边站着他的儿子,那个曾经在省城开塔吊的年轻人,他回来了,如今是合作社的技术骨干,正手把手教其他农户修剪枝条,他笑着对我说:“以前觉得回村是认输,现在才知道,是回家。”

我问他:“怎么就想通了?”

他望着远处,说:“我爸跟我说,油茶果不像别的果子,它从开花到果实成熟,要整整十四个月,花开时,去年的果还挂在枝头,叫‘花果同枝’,你急也没用,该结果的时候自然会结果,我想,人这一辈子,有时候也是一样。”

我忽然想起了那段最艰难的日子,想起了一碗碗冷掉的茶汤,想起了一次次被拒绝后的深夜,那时,我们总觉得天不会亮了,可此刻,站在秋日的油茶林间,我看见金色的茶油正从榨机里缓缓流出,像一条温热的溪流,淌过山岗,淌过村庄,淌进无数个陌生人的厨房。

守得云开见月明,我终于明白,调研不只是发现问题、记录问题,更是陪伴一个地方、一群人,在漫长的等待里,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一轮月亮,而月亮,其实一直都在。

守得云开见月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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