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花旗这两个字,从那时起就在我心里种下了一种奇怪的感觉。它不像一个银行的名字,倒像一种颜色,一种气味,一种遥远而陈旧的情绪

摘要: 第一次知道花旗,是小时候在爷爷的旧物箱里翻到一张泛黄的存单,纸张薄而硬,边角已经磨圆了,上面印着一行细小的英文字,还有一个蓝色的...

第一次知道花旗,是小时候在爷爷的旧物箱里翻到一张泛黄的存单,纸张薄而硬,边角已经磨圆了,上面印着一行细小的英文字,还有一个蓝色的弧形标志,像一把撑开的伞,又像一弯新月,我问爷爷这是什么,爷爷眯起眼睛看了一会儿,说:“花旗银行,好多年前的事了。”

后来我才知道,“花旗”是粤语对星条旗的旧称,十九世纪的广州人,看着美国商船桅杆上飘动的星条旗,花花绿绿的,便叫它“花旗”,于是美国的参、美国的银行、美国的轮船公司,统统冠以“花旗”二字,这个词里有海风,有码头,有十三行的算盘声,有咸水歌和汽笛交织的黄昏,它不是一个冷冰冰的金融术语,而是一整个时代的绰号。

花旗银行1902年进入中国,第一站就在上海外滩,那栋楼如今还在,灰色的花岗岩外墙,厚重得像一个沉默的守望者,黄浦江水从它面前流过,流过租界的灯火,流过战争的炮火,流过浦东的霓虹,流过一百多年的晨昏,楼还是那栋楼,只是门口的铜牌换了又换,楼里的人来了又走。

我想象过那样的场景:二十世纪初的某个清晨,一位穿着长衫的中国买办推开这扇门,手里捏着一封英文信,要去兑换一笔汇款,柜台后面的洋人职员用蘸水笔在账簿上写字,发出沙沙的声响,窗外有黄包车铃铛响过,有卖报童的吆喝,有从吴淞口传来的远洋轮船的汽笛,那是中国第一次被真正卷入全球化的年代,花旗就是那个年代的一个注脚。

而今天,花旗银行宣布退出中国大陆的零售银行业务,消息传来时,没有太多人惊讶,大多数人只是“哦”了一声,然后继续看手机,毕竟,我们这一代人已经习惯了变化,外资银行来与去,就像这个城市里的潮水,每天都在涌动,每天都在退却,外滩那些百年建筑前,拍照的游客换了一拨又一拨,很少有人知道每栋楼背后的名字,更少有人知道那些名字背后的恩怨。

这让我想起王家卫电影里的一个镜头:梁朝伟站在吴哥窟的一个树洞里,对着一个洞说秘密,说完之后用泥封上,花旗在中国的几十年,或许也是这样一个秘密,它见证过太多,发生过太多,最后却连告别都是安静的。

花旗离开零售业务,不是因为经营不善,而是因为选择,全球化的时代结束了,或者至少,不再是过去那个样子了,银行们开始收缩战线,回到自己的主战场,花旗要回到华尔街,回到曼哈顿,回到它出生和长大的地方,而中国,这个巨大而复杂的市场,最终没能留住它的心。

可是“花旗”这个名字,会留下来,它会留在广州的老人口中,留在上海的老照片里,留在那些泛黄的存单和汇款单上,留在历史的账簿里,像一枚褪色的邮票,贴在时间的信封上。

有时候我在想,我们生活的这座城市,究竟是一个什么地方?它接纳过全世界的资本、野心、梦想和乡愁,它让所有来过的人都在这里变成了一部分记忆,花旗来的时候,中国还在用银元;花旗走的时候,中国的银行已经开到了纽约,这一来一走之间,是一个多世纪的风云。

文章写到这里,我忽然想起爷爷那张存单,那时候我问他,花旗银行的钱还能取出来吗?爷爷笑了笑,说:“能取也不取了,留个念想。”

是啊,有些东西,取不出来了,它已经变成了念想,变成了一个词的重量,变成了一段无声的历史。

外滩的花旗大楼还在,夜晚的灯光亮起来的时候,它依然是那一片建筑群中最沉静的一栋,江水依然流淌,江风依然吹拂,只是有些故事,已经随着最后一班轮渡,驶进了雾里。

花旗无声,岁月有痕。

花旗这两个字,从那时起就在我心里种下了一种奇怪的感觉。它不像一个银行的名字,倒像一种颜色,一种气味,一种遥远而陈旧的情绪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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