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认识一个姓和的老人,住在江南小镇的深巷里。巷子窄得只容一人通过,两侧的白墙灰瓦间,隐约透出一段斑驳的旧时光。老人家的门楣上,悬着一块乌木牌匾,上书大和二字,不似寻常人家的福寿,倒像是一句无言的偈语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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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2026-08-24 18:00:3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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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初时以为那是主人姓名的谐趣,后来才知,这“大和”是一段曲折的回声,老人的父亲,曾经是远渡重洋的年轻人,在异国的海风里,学会了“和”字在他们那里的写法,那是“大和”民族的“和”,山河为“大”,万民为“和”,是日出之国的骄傲,他父亲带着这个字回来,在自家的门楣上,刻下了某种遥远的、他乡的印记,这印记,在漫长的岁月里,如一声沉重的叹息,压在老人的记忆上。
老人说,他少年时,最怕旁人问起那牌匾,他怕人读出那字里的异国情味,怕人将那“大和”二字,与铁蹄、硝烟、屈辱连在一起,他常常想,这“和”字,为何偏偏是“大”的?大得铺天盖地,大得容不下别处的月光,他曾在深夜,偷偷地想把那字凿去,可木屑纷飞间,那字竟像生了根,怎么也清不干净。
后来,他去了城里读书,他读到了《诗经》,读到了“和乐且湛”,读到了“和羹调鼎”,他忽然觉得,这“和”字,原来也有柔媚的、温润的一面,它不只是战船上“必胜”的旗号,也可以是“礼”的从容,是“中庸”的智慧,他又想起了故乡那条窄巷,想起了祖母在黄昏里的吟唱,那调子里有连绵不绝的九曲回肠,也有江南水乡淡淡的愁,他忽然觉得,那门楣上的“大和”,也许还有另一层意思——那是他父亲,对“和”的一种渴望,一个漂泊过的人,渴望一个大的、安稳的“和”,只是他错用了表达的方式,或者说,他表达的“和”,在那个特殊的年代,被误解了。
老人说,他真正理解那“大和”,是在很多年后的一个雨天,他站在东京的街头,看着匆匆而过的行人,每一个人都像是被一种无形的秩序牵引着,步履整齐,神情肃穆,他忽然感到一种疏离,一种不属于他的“和”,他买了张“便当”回到旅馆,打开电视,看到新闻报道里,讲着“和食”,讲着“和服”,讲着“和室”,他忽然笑了,那笑里,带着一丝苦涩的释然,他明白了,“大和”是他们的,不是他的,而他的“和”,是故乡巷子里的晨钟暮鼓,是《论语》里的“礼之用,和为贵”,是母亲在灶间哼唱的一首小调,那“和”,不“大”,却很暖,像一碗热烫的酒酿。
老人早已不再怕人问起那牌匾了,他甚至主动说起那些尘封的往事,说起父亲,说起战争,说起异国的“和”与故乡的“和”如何在他心里交缠、争斗,最终归于一种澄澈的平静,他说:“这‘大和’二字,我已不再留恋了,那是一个时代的影子,一个异乡的梦,我更喜欢的是‘小和’——邻里之间的和,锅碗瓢盆碰撞出的和,风吹过竹林时,沙沙的和。”
他的晚年,就在这“小和”里过着,煮一壶茶,与老友对弈;种几盆兰,看它们在晨光里舒展,他教我写“和”字,说:“你看,这禾木旁,是垂下的稻穗,谦逊、饱满;这口,是说话的嘴,温和、谦让,大千世界里的‘和’,从来不是征服的‘大’,而是倾听的‘小’,你听,风里、雨里、人心里,都有那轻轻的和声。”
我走出那条窄巷时,天色已晚,回望那门楣,夜色吞没了“大和”的字迹,只剩下一团模糊的、温暖的暗影,我忽然觉得,那字,在江南的烟雨里,早已褪去了异乡的、剑戟的锋芒,蒸腾成了一种温润的、属于尘世的平和,那是一种更“大”的和——大音希声,大象无形,是天地间最悠远的回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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